大连英博老球迷口述史,城市足球记忆的温度
在大连,足球从来不是九十分钟的事。当大连英博的老球迷对着录音笔讲起梭鱼湾看台的风、讲起父辈牵着自己第一次进场时手心的汗,一座城市的记忆就有了温度。这支从低级别联赛爬上来的球队,让散落在码头和厂区里的旧时光重新聚拢,也让口述史成了保存城市足球记忆最踏实的容器。
这项口述史的采集,最初只是几个球迷在球迷会群里的一句提议。他们想趁老人们还说得清、走得动,把那些没有被写进报纸的细节留下来。于是有人借来录音设备,有人整理问题清单,有人负责联系老看台上的熟面孔,一家一家敲门,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受访的老人大多住在梭鱼湾、金家街、甘井子一带,年轻时在造船厂、机车厂或者码头上班。他们带着布袋子来,里面装着泛黄的球票、手写的看球日记、缝了又缝的旧围巾。录音笔一打开,他们先不说话,只是把围巾在膝盖上慢慢铺平,像在铺开一段被折叠了很多年的日子。
讲得最多的还是大连万达。1994年甲A联赛开打,大连万达在王健林手里起步,迟尚斌带队打出的那串不败纪录,至今仍是老人嘴里最硬气的一段。他们会纠正你的说法,说那年主场在人民体育场,说某场球的风向和草皮,说徐根宝来的时候队伍换了什么踢法。
万达之后是大连实德。老人们记得2005年那个双冠的赛季,记得队里那些进球的瞬间,也记得后来俱乐部几经更名、几度沉浮。说到有些年头球队连工资都发不齐,他们会突然停下来,喝口水,然后摆摆手说,那些年看球,其实是去看人,人还在,看台就没空过。

再往后是大连一方和大连人。2018年那场保级,很多老人是在电视机前看完的,第二天在早市上遇见熟人还要再复盘一遍。2024年初大连人解散的消息传来,有老人把收藏的队旗取下来叠好,说不是不看了,是不知道还能看谁,那份空落落的感觉,被录音笔录得清清楚楚。
也正是在这样的空当里,大连英博出现了。这支队伍从中冠起步,一年一个台阶往上走,把主场搬进了梭鱼湾专业足球场。看台重新坐满人的时候,很多老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,而是愣了一下,说这个声音,跟当年人民体育场的声音是一样的。
2024赛季中甲,大连英博一路拼到最后,冲上了中超。那几轮主场比赛,老球迷们被请回看台,有人坐着轮椅,有人让孙子搀着。球队赢了球,他们不喊,只是鼓掌,拍到手掌发红。工作人员说,那天录音笔里最响的声音,不是欢呼,是很多人一起吸鼻子的声音。
2025赛季,大连英博站上中超赛场,主教练李国旭带着闫相闯这些老将和朱鹏宇、毛伟杰这样的年轻人一起踢。梭鱼湾的看台上,几十年前在人民体育场喊过嗓子的老人,和第一次进场的孩子坐在同一排。足球在这座城市换过名字、换过球场,却始终没换掉那股认人的劲儿。
口述史采集到后来,问题清单也在变。不再只问比分和名次,而是问第一次看球穿什么鞋,问输了球回家的路上父亲说了什么,问哪一年下岗、哪一年重新找到活干,问那段时间是不是还照常去看球。答案常常出人意料,有人说那几年,只有周末那九十分钟,自己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。
这些讲述之所以珍贵,是因为它们补上了官方记录里没有的那一层。联赛资料里有比分、有射手榜、有教练更替,但没有谁记下某个老人为了省下球票钱提前两个小时走路进场,也没有谁记下每次进球后整条街的自行车铃声。口述史的价值,恰恰在于它保存的是温度,而不是结论。
采集过程并不轻松。J9九游会有的老人讲着讲着就哭了,有的讲到一半说记不清了要回去想想,过几天又主动打电话来补充。还有人已经住院,只能隔着病床把话说完。志愿者把这些录音一段段标注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整理成文字,再请老人自己确认一遍,怕记错了对不起那段日子。
更紧迫的是时间。这一批老球迷大多七八十岁,他们记得的是大连足球最完整的链条,从甲A元年一直到今天。等到这些人不在了,很多细节就真的没人能讲了。所以采集组把节奏压得很紧,一个街区一个街区地跑,宁可多录一小时废话,也不愿漏掉一句真话。
这些声音慢慢汇成了一部属于这座城市的足球档案。它不是给专家看的,是给以后的孩子看的。让他们知道,梭鱼湾的灯亮起来之前,这里曾经有过煤渣跑道上的球门,有过工厂下班后一群人挤在传达室听收音机的夜晚,有过一代人把喜怒哀乐都押在九十分钟里的日子。
大连英博还在踢,中超的赛程还在往前走,这项口述史也还在继续采。也许有一天,今天在看台上喊哑嗓子的年轻人,也会成为录音笔对面的人。城市足球记忆的温度,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的,不靠奖杯,靠有人愿意坐下来,把话讲完,把话听完。